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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死纠缠(小说)

作者:李明春 文章来源:濛山论坛 点击数:1828 更新时间:2011/7/9 16:08:16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生  死  纠  缠 (小说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  李明春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


      渠江自大巴山蜿蜒而出,来至卧牛山前,绕了一个大大的回头弯,江水放慢了脚步,在河弯的对岸,经千万年淤积成一个有上千亩良田的坝子。由于山势形似一头牯牛,蜷卧在江旁,而坝子则在牛的腹部,故名卧牛坝。
      坝子里刘姓人家居多,少有几个杂姓,其中一廖姓人家住坝头,当家的五十多岁,当年他妈躲土匪,把他生在河边的芭茅丛中,取名叫廖茅。又因他种的叶子烟好,人们在他名字后面加上一个烟,叫他廖毛烟。
      包产到户后第三年,谷子刚晒干进仓,村上见天把公粮催得紧。这天天刚亮,一家人早早起来,各自忙着手上的活路,准备交公粮后顺便赶个场。
       廖毛烟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是先到神龛前,给不知从哪捡回来的小木菩萨恭恭敬敬磕三个头,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菩萨给他一个孙子。然后,将一大捆叶子烟摊在阶沿石上,细心整理后,舀了一小碗水,兑了一两曲酒进去,端起来晃匀,含在口中,一口口地喷到烟上,据说这样做了,不仅增加重量,而且烟的口味好,灰色白,这是廖家几辈人传下来的秘方。
       儿子,也是廖毛烟唯一的子女,叫廖凯,长得五大三粗的,通坝的人叫他蛮牛。他拿出四条麻布口袋,正打开仓门,准备装谷子交公粮,待端起一撮箕谷子时,才发觉少了人牵口袋,忙喊大女儿的乳名:“大丫,过来给我把口袋牵起。”
      7岁的大女儿,干干瘦瘦的,正照看着五岁的二丫,听见老汉叫她,忙跑了过去,两只细小的手将袋口理开,蛮牛一撮箕谷子倒下去,7岁小女孩的手哪提得住,两手一软,谷子撒了一地,蛮牛见状,气不打一处来,吼了一声:“就晓得胀饭,不中用的东西!”
        大丫闻声打了一个寒噤,两颗泪珠在眼角打转,可不敢哭出来,她知道老汉的脾气,骂还是轻的,忙低下头去,用嘴咬住袋口另一边,使其尽量张大一些。
        二丫听见吼声被吓哭了,当妈的叫申花,正腆着个大肚子,在整理头天晾干的衣服,听见二丫的哭声就烦:“哭啥,死人呀!”这一骂,二丫马上收住了口,她也怕挨两篾片。
       婆婆在灶屋听见,忙擦了擦手,过来牵起二丫进了灶屋,边走边哄:“孙,莫哭,来帮婆婆烧火。”转身忍不住咕噜了儿子、儿媳妇几句:“又不是哪里捡来的,那样凶做啥,老实是生得出来,就不心疼。”
       这话儿媳妇不爱听:“哪个想生呀,生得再多,你们也不喜欢。”
       蛮牛回头赏了一句:“尽生一些赔钱货,有本事生一个挣钱的来。”
       申花自到廖家,已怀孕伍次,四个都是女,除眼前两个外,丢在医院一个,流产一个,这第五个又怀上了,据街上有经验的老中医把脉,说是一个儿子,一家人都望着呢。廖毛烟怕儿媳妇生气,影响肚子里的孙子,忙拿话制止:“各自做活路,哪来那么多的空话。”又冲着老太婆发起威来,好给媳妇消消气:“你说人家申花做啥,象你那样就好,生一个管一辈子”。
       老太婆在灶屋里一下闭紧了嘴。她因盆骨狭小,生蛮牛还是剖腹产的,从此再没怀过,在廖家总抬不起头来,常常是话到嘴边,又不敢大声说,不说又咽不下去,话就在嘴里咕噜,久了,人们就叫她‘咕噜婆’。
       廖毛烟说过咕噜婆,转身来对蛮牛安排:“申花生细娃的事,你怕要早点到你丈母娘那里去安排一下,是时候就早点过去准备起。”
       申花听公爹说要她到娘家去躲生,赶忙插话:“躲得脱个屁,昨天大丫的细舅舅带信来说,那边计划生育搞得比这边还凶,大丫的细舅母在屋里要生了,都被抬到医院给引产了。”
      咕噜婆在灶屋里咕噜:“晓得好几天了,该不该带点礼信过去看看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接过媳妇的话说:“娘家去不得,就在屋里生,从今个起,你跟我就在屋里莫出去,大丫,外头的人问起你妈妈,就说走人户去了,不晓得几时回来,听见没有”。
      大丫“唔”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咕噜婆又咕噜了一句出来:“瞒个屁,刘二癞子都知道了,你还想瞒,说不准明天村上就要来拉人了。”
      廖毛烟一怔,忙问:“他咋晓得的?”
      大丫接嘴快:“二癞子到我们家看到的。”
      蛮牛一听,拿眼盯着自己的婆娘,因二癞子是坝子里出了名的二流子,成天尽干些勾引女人的事。
      申花瞟了丈夫一眼说:“看啥看,他来替村上催公粮,妈出去了,我在里屋又不敢吭声,那死犯人边喊边往里屋钻,我躲都躲不赢。”
     “他说啥子没有?”廖毛烟急切地问。
     “那死犯人阴笑了几声,说你又怀起了嗦,还问公粮几时交,我说明天就去交,他就走了。”申花接着说。
     “他还摸了妈妈的脸,妈妈拿碓窝棒要打他,他才跑了的。”大丫头忙告状。
       “狗日的,老子下午去找他算帐。”蛮牛气愤地说。
       “算了,现在别惹他,就看那个东西跟村上的干部说不说。”廖毛烟赶忙挡住。
      “有个不说的。刘洪奎养的一条狗,不惹他都要咬人。”咕噜婆在灶屋里咕噜。
       刘洪奎是村上的书记,二癞子是他的隔房兄弟。他就喜欢二癞子的逞横耍癞,碰上钉子户,难缠的事,动粗的地方,就把他派上,还有点管用,用刘洪奎的话说,这叫一物降一物。
       廖毛烟听咕噜婆一提醒,眉头紧锁,快捆好的烟,也不打结,停下来摸出烟袋,卷了一支吧嗒起来。
一家人见他这样,知道在作难了,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再吭声。
       蛮牛将装满谷子的口袋,提到地坝里,紧了紧袋口,转身进屋里找扁担。
      “回来!把谷子提进去倒了。”廖毛烟突然发威。
      蛮牛又回到地坝,提着口袋疑惑地问老汉:“不交公粮了?”
      “交个毬!老子今年不交了。”起身把烟灰一磕:“都到堂屋里来。”
       灶屋的咕噜婆,里屋的申花都赶忙丢下手中的活,来到堂屋。虽说廖毛烟倔犟出了名,但公粮却从不短缺公家的,今年不知他是咋想的,大家到堂屋来听他说个究竟。
       廖毛烟踱到堂屋,压低了声音说:“老子今年不交公粮,还要出去叫大家都不交公粮。”
       咕噜婆一听,脸色开始在变了,低声咕噜着:“又不想清静了,闹嘛,把事情闹大些,抗粮造反,好去坐牢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神色不变:“老子就是要把事情搞大些,让乡上、区上、县上的来管才好办。”
       蛮牛也困惑,问老汉:“总要找点啥子理由哟?”
       “啥理由?理由大得很。生产队散伙后,那么多的公家财产不见了,又没有公布个帐,不是他几爷子贪了的才怪。老子就要求公布帐目,生产队的财产该拿出来分,给我们兑现,做到了,我交双倍公粮,做不到,老子就不交公粮,看他怎么说。”说完后,廖毛烟还颇有几分得意,他知道这是给村上的干部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。
       生产队散伙时,收钱户该收的,用生产队的财产做了支付,可补款户的历年欠款一大坨,拿不出来,所以帐一直没公布。当然,这里边干部占点小便宜,甚至占大便宜的也是大有人在。廖毛烟早就从当村会计的侄女婿刘洪兵口里听说过,所以才拿这个问题来闹事,就是有意给村上的干部下着蹩脚棋。
      申花说:“刘洪奎才不得来跟你说清楚,还不是安排洪兵妹夫过来做你的工作,哪次不是三句好话一说,你松口快得很。”
       咕噜婆仍是自言自语地咕噜:“洪兵有啥说的,象个抱鸡婆样护着我们,他来了,你好意思为难他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笑了笑说:“我就是要等洪兵来,好给刘洪奎带信,他若同意我家申花生下这个孙子,就这一个,我啥都作罢,他若不依,我就要将这个闹到底。公粮任务完不成,他几爷子就要作洋难。”
       蛮牛一听很高兴:“要得,大家都得将就点。”
       咕噜婆嘴巴一撇,又是咕噜:“铺盖窝窝里眨眼睛,自己哄自己。”
       申花听完话,转身回里屋去了,走时丢了一句:“就怕乡上、区上的不干,他刘洪奎想答应也不敢,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只当没听见,就开始安排起来:“吃了饭,蛮牛你们各自走人户去,到山那边申花二姐家,走远点,让他们寻不到,我这里搁平了,自然会带信给你们,到时再回来。”
       说完一家人都各自准备去,咕噜婆与大丫开始端饭上桌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  坝子当中,横贯坝子的机耕道旁,正对卧牛山肚脐处,有一排七柱三间的瓦房,一间是大队小学的教室,一间是教师住房,另一间是大队办公室。
        办公室当中挂幅陈年的毛主席像,两边分别挂着印制的条幅,写着‘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,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’。正中放着一张学生条桌,两边顺壁是一溜长条凳。
       一大早,刘洪奎就把村办公室的门打开,将二癞子等人叫进去,让他们说这几天催粮的情况,听说一队廖毛烟一伙人,要求公布生产队的帐务,不然就不交公粮时,刘洪奎眉头皱了又皱,挥挥手,让他们在外边侯着。
        一会儿,村里的文书刘洪兵、村长刘德俊、民兵连长刘洪彪,大队妇女主任隗中秀到齐,关上门,几个人神色严肃地分两边坐下。
        刘洪奎坐在当中,先开了个头:“大家可能都知道了,一队有几爷子要造反,闹着要公布全村的财务帐,不然就不交公粮,大家扯一下,看怎么医治他们。”
        村长刘德俊照例是第二个说话:“听说是廖毛烟带的头。往年他从不扯经,今年是哪河水发了,他来扯风扯拐的,洪兵你去做做工作,弄翻了大家都不好看。”刘德俊说话时用眼瞟了瞟刘洪奎,那意思象是在提醒他,这事硬来不得行,真查下来,单就白拆一队三间保管室的事,就够你受的了。
       就是不点名,也轮到刘洪兵发言,他的职务原先叫大队会计,现在改叫村文书,通常是排在第三位的。他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那个倔老头,非要公布帐,我也拿他没办法。”那口气,象是在说一个调皮娃儿样。
       民兵连长刘洪彪是个急性子人:“天干地发裂,皇粮国税少不得,给他来个硬上,对付廖蛮牛就我一个人都够了。”刘洪彪在部队是干侦察的,擒拿格斗娴熟,所以信心十足。
       妇女主任隗中秀则不以为然,摇摇头说:“洪彪,你毛抓抓的,他要求公布帐务有啥错的,你硬要整出个人命来,那才甘心。”隗主任实在怕查帐,一队那眼大木仓,就是他给洪奎说了,象征性地给点钱买的,为这事刘德俊还骂洪奎重色轻友哩。
        听完大家的话,刘洪奎说:“昨天在乡上汇报交公粮的进度,我们是第一名,乡上武书记还表扬了我们,叫我们再努一把力争取第一个完成。那晓得这个瘟老头来这一手。我看这样子做,照老规矩办,各人的娃儿各人抱,廖毛烟是你洪兵的叔老丈,由你负责做工作,今天就是你屋里挑粮食去卖都必须交清。”
       话才落脚,大家都拿眼睛看着刘洪兵。
       刘洪兵不慌不忙地说:“除了廖毛烟,还有好几户人哟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奎一句不让:“照样子做,是哪个的亲戚,就哪个负责。”说完,拿出二癞子给他的名单,挨个划起任务来。
        这下,一个个面面相觑,无奈何,只有认帐。就连隗中秀,因娘家有个同姓的姑娘嫁到一队,她公爹不交公粮也算在隗的任务之列。最尴尬的是叫嚷最凶的刘洪彪,看名单上,他爷爷刘昌堂的名字赫然在列,按规矩是他的任务,可这老头是刘家现在活起的人中,‘永兴昌盛,洪德继承’八字排行里,最高辈份的活化石,许多晚辈都分不清该叫他什么了,只知道是个长辈子,通坝的人喊他‘幺老汉’。快近八十岁的人,身板好得很,脾气比年龄还大,三句话不合意,就开骂,再有两句话不对,就开打,连刘洪奎也怕他,更别说刘洪彪还是他的孙子。说起这卧牛坝说话算数的,他若算第二,就没人敢称第一。
       这死老头就好一口叶子烟,还很挑剔,通坝子的烟就只吃廖毛烟的。廖毛烟也是个懂事的人,幺老汉一年四季的烟是廖毛烟包了的,半卖半送,很讨幺老汉喜欢。这次廖毛烟一撺掇,幺老汉满口应承,一则要还廖毛烟的情,二则觉得在理,不仅自己不交,连几个儿子家里都打招呼,没交清的不再交了,包括刘洪彪家里都还差点尾数,只是刘洪彪一天在外面不知道就是了。
        提到幺老汉,刘洪奎人都矮了半截,挠了挠头说:“幺老汉先莫去惹他,用村上的提留款垫起,年终在洪彪名下扣出来就是了。”刘洪彪苦笑了一下,也只有认了。
        刘洪奎话完,大家起身往外走,刘洪兵把刘洪奎叫住:“奎书记,你稍等会,我有几句话说”,
       众人知趣出去,隗中秀还顺手把门带上。屋内剩下两人,刘洪兵悄声说:“奎哥,廖毛烟托我给你带个信,蛮牛的婆娘怀起了,据说是儿,你晓得他家四代单传,想个儿都快想疯了,为这才生事。如果你同意让他生下来,他马上动员这些人交清公粮,而且还要给你重谢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奎前几天就听二瘌子说过,申花怀上第三胎了,因这几天忙着催公粮,没腾出手来管这件事,这倒好,廖毛烟学猪八戒倒打一钉耙,理麻起村上来了,偏就不将就他蹲起屙尿,想到这,刘洪奎脸一沉:“这不行!公粮要完,娃儿也要拿下来,别把规矩坏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兵又把声音压了压说:“光是一个廖毛烟,不理他也没关系,听说他有一个妻侄儿最近当大官了,好象在省上多关火的,说起来官比县委书记还大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奎一脸怀疑:“当大官的多,照顾不过来。计划生育、交公粮是正事,官再大,总不能拿这两件事来办我。”
      刘洪兵见状,不好再开口,笑了笑,连连说:“那也是,那也是。”转身准备往外走。不料,刘洪奎一把拉住他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以前咋没有听说过廖家有这门亲戚?”
      刘洪兵见话又说回来了,仍不急不忙地解释:“蛮牛的妈有四姊妹,咕噜婆是老幺。因家里嫌女多了,才把她送人,没两年又到廖家当童养媳。现在娘家的大姐好容易才找到她,已通了好几封信,侄儿当官的事就是在信上告诉的,还问有什么困难尽管说”。
        刘洪奎心里开始发怵,但口气还是没软:“他当九年清官,我十年不偷牛,他把我也没法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兵顺着他的话说;“我也这样想的,催粮催款,刮宫引产,是上面要求的,我们不怕哪个。”稍顿了顿:“就怕他拿着告状信找他亲戚到处送,有点讨嫌,你说是不是。”
       听这话,刘洪奎没吭声,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。
       刘洪兵见状,慢吞吞地说:“看这样子行不行?公粮这边我去找他交,计划生育那边你得点头莫催,只当我们不晓得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奎一想也可以,就点头说:“叫蛮牛的婆娘出去躲远点,莫让人晓得了”
       刘洪兵一听这事搁平了,连忙过去拉开门,让刘洪奎先出去,自己再出来关上门,将钥匙还给刘洪奎。
       二瘌子一帮人见刘洪奎出来,忙围过来听安排,刘洪奎仍是一脸正色地说:“你们还是挨队去催公粮,跟一个二个说清楚,今天是最后一天,明天就由小分队代交,每人每天要算20斤谷子的误工补贴。”
“要得!”二癞子一帮人齐声欢呼,伙成一路到各队去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
        二十斤谷子的务工补贴,象是一剂兴奋药,让二瘌子这伙人血都往外涌,边走边商量,决定按先易后难的办法,上午去催好做工作的,下午再去收拾一队廖毛烟几爷子,每人把挑粮的扁担,口袋带起,只要说声不交,就开仓撮粮代交,少费口舌。
        刘洪兵从村办公室出来,径直到了廖毛烟家,两人在堂屋里的凉椅上坐下,寒喧了几句后,刘洪兵说:“廖幺爸,信已带到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刘洪奎怎么说?”廖毛烟实在等不及了。
        刘洪兵不急不慢地说:“他答应了,公粮今天必须完清,还叫申花出去躲远点。另外,廖幺爸,我按你的口气,给刘洪奎许了愿的哟,到时你别忘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眼睛一皱:“不得,不得,娃儿一落地,不仅他的,就是侄侄你的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兵忙摆手说:“我的就算了,亲戚间帮个忙,不兴那个规矩。”
        此时,咕噜婆把醪糟蛋开水端上桌来,廖毛烟忙请洪兵上桌:“来来来,喝碗开水。”两人刚落座,廖毛烟转身对咕噜婆说:“去,把给侄女买的布料拿出来,等会洪兵好带回去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兵又是直摆手:“这郎个要得!回去,你侄女肯定要说我的。”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接过咕噜婆手中用报纸包着的布料,放在刘洪兵身边,连说:“不会的,他幺妈已经跟侄女说好了,前阵子忙,没来得及给她拿过去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兵三扒两下吃完了开水蛋:“谢谢了,幺爸!”就挟着布料起身离开,到一队其他农户家催粮去了。
       廖毛烟等刘洪兵走远,拿出叉棍,从楼栿上取下一捆叶子烟,整理一番,喷上酒水,重新捆好带上,对咕噜婆说了声:“我到幺老汉家去一趟,中午就莫煮我的饭。下午,到前面院子找个人,帮忙把公粮挑去交了。”说完,就朝幺老汉家走去。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嫌子女家里,人多吵闹,同婆娘单独住在老屋里,堂屋正中神龛上供着祖宗牌位,上面用一红字条,写着天地君亲师之位。房子虽说破旧些,却也清静、凉爽。见廖毛烟提着一捆叶子烟朝自家走来,老远就与他打招呼:“来坐,来坐,廖老侄来坐!”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进屋将一捆烟递给幺老汉,自己在一张凉椅上坐下,笑嘻嘻地说:“幺 老汉,难为你给我撑起,刘洪奎松了口,我这就来给你回个信,公粮下午就去给他交了,说话作数,不为难他们。”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也不客气,将烟接过来闻了闻:“好烟!”听廖毛烟说到刘洪奎,就以不屑的口气说:“那狗日的娃儿还知趣,晓得到时松口,今后再是为难你,老子空了要捶他一顿。”说完,朝里屋喊了一声:“老婆子,你叫孬狗去跟他几个叔叔说下,今天一定把公粮的尾数交了。”
       老太婆从后门出去传话。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转过身去将桌上的烟捆解开,从中取了匹叶子烟,又闻了闻,掐断成两截,递给廖毛烟一半,两人边卷边聊起来。
       幺老汉:“老侄啊,话还得说回来,洪奎那娃儿,当这个干部也不容易。”
      “那也是,尽是些得罪人的活路,要是我,打死也不会去淘那个神.。”廖毛烟连忙说。
       正聊着,幺老汉见婆娘回来了,转身对老太婆说道:“去抓点花生,炖点腊肉,中午廖老侄跟我喝两口。”
         老太婆应了一声,就到灶屋弄吃的去了。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接着先前的话头说:“洪奎那娃儿当干部早,土改时入党,一年后就当支部书记直到现在。开始时,做的事都讨人喜欢,分田地、分浮财,宣传新式婚姻,打预防针,乡亲们喜欢,他干起也有劲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接过话来说:“拐就拐在成立人民公社后,吃食堂,大办钢铁,全是讨人嫌的事。刚说包产到户,做了一件讨人喜欢的事,又马上来了一个计划生育,把人都弄去骟了,你这不是在做绝子绝孙的事?”
       幺老汉摇了摇头说:“人是多了点,早些年坝子里才几百人,现在听说上千了。”
      廖毛烟手脚快,将已卷好的烟卷拿过去,给幺老汉装在烟杆上,在桌子上拿过火柴一边给他点上,一边接着幺老汉的话说:“人再多嘛,你也得让人家要个儿,把香火续起噻。我对得起他们干部哟,人家说他们又贪又占,我还在为着他们说,不贪不占,你干不干.”。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点点头说:“要得马儿跑,还得马儿吃夜草,哪朝哪代,当官的都免不了贪占,你我去当都是一样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附和着说:“没搞头哪个当,只是莫过分了,象刘洪奎一个人硬要三间保管室,还是心狠了点。”
此时已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,刘家老太婆将花生、肉汤端上桌子,搁一个呷酒罐,两个人就你一口,我一口地喝起来,边喝边聊。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:“刘洪奎那娃儿八字孬,土改时分三间房,吃食堂时带头拆了一间,‘四清运动’时,弄去斗了三天三夜,硬是把房子又拆了一间才赔清,好不容易下了楼,过了关。这次分田下户,他再不抓住机会把房子修起,怕是连媳妇都娶不进屋。”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忙改口说:“其实,奎书记贪点占点,我们都想得通,就是他用的那些人要不得。你晓得二癞子是个啥东西,到四十的人,还娶不到婆娘,长期东窜西窜,象他妈个烧角棒牛,见到个婆娘就往拢拱,为偷婆娘挨了好多打,恐怕他自己都记不清回数了。就这么个东西,洪奎还把他弄来当小分队队长,专门负责催粮催款、刮宫引产的事。”说完,又埋下头去狠狠地吸了一口呷酒。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笑了,剥了一颗花生,丢进嘴里,边嚼边说:“不找他找哪个?全村干部有几个没超生。就象我屋里的洪彪,现在只有一个女,将来还不是要悄悄地生二胎,自己都讲不到狠,郎个去逗群众的硬。只有二癞子那几个人,一个娃儿没有,不怕盯,也不怕人咒骂,才下得了手。摸着心窝子说,那个小分队队长的官,你想不想当。”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忙摆手:“我不当,打死我也不当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 幺老汉边笑边说:“为求二癞子当官,洪奎还跟他许愿,给她找婆娘,现在已经说过好几个了,女方都没有答应。”
        正说着,路那边有人大声兀气地在喊幺老汉,幺老汉耳背,听不清楚,叫廖毛烟到地坝帮忙听一下,才听清楚是廖毛烟家里托人带信来,说他家里出事了,叫他赶紧回家去。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赶紧向幺老汉告别,心急火燎地回到家里,看见仓门大开,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谷子,咕噜婆和两个孙女哭成一团,门外围着一大堆上下院子来看热闹的人,有年岁大的,正隔着门坎在劝咕噜婆别怄气,反正公粮都是要交的,他交你交都是交。
        另有一个妇女插嘴说:“那怕不一样哟,小分队每人有20斤谷子的误工补贴,二癞子今天带了五个人,就要多拿一百斤谷子”。一听说多拿100斤谷子,咕噜婆哭得更凶。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进门一见这状况,就知道是小分队来过了,啥话没说,赶紧去谷仓里乱摸,边摸边说:“我的钱呢?”转身对着咕噜婆一声吼:“哭丧啊!你看到他们拿钱没有?”
        咕噜婆止住了哭声,哽咽着摇了摇头说:“他们把我拦在地坝里,我身都拢不到,看得到个啥子嘛!”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一听怒气直冲脑门,咬牙切齿地说:“刘洪奎,你个狗日的心黑,来个调虎离山计,我去帮你做工作,你却叫人来抢我的粮,好!好!老子陪你玩到底。”
       等气稍稍平了些,对大丫说:“你去路那边叫你洪兵姑爷过来,快去!”
       大丫一看爷爷眼睛红得吓人,赶紧从婆婆怀里挣脱,撒开脚丫子跑去传信。
        咕噜婆看老头子火上来了,怕伤了身体,赶忙揩干眼泪,哽咽着进灶屋去端了一碗凉水递给老头子,廖毛烟接过来,一口气喝了下去,清凉的井水下去,心稍稍定了一下,耐着性子叫婆娘讲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        听见老头子问经过,咕噜婆又擦了一下眼泪,才一声哽咽,一句话地说起来:“你说中午不回来吃饭,我们三婆孙就热点冷饮食,正在灶屋里吃,二癞子一路5个人,拿着扁担口袋来催粮。一拢地坝就吼‘廖毛烟’。听见喊声,我赶忙跑到地坝里说:‘吼啥子嘛,廖毛烟出去了。’二癞子又问:‘蛮牛呢?’我说‘蛮牛不在家。’二癞子说:‘你家公粮几时交?’我说‘催,催个屁,我还没有去找人呢。’二癞子一听好欢喜:“不用找了,我们帮你代交”,说完一挥手,就有三个人进去开仓撮谷子,另外两个人把我三婆孙看到起,不准动。任凭抓、扯、咬,郎个奈何得了两个大板子男人,只好眼睁睁看着二癞子他们挑了满满四挑谷子走,我撵到机耕道,也没扯住,只好找人带信叫你回来。
         廖毛烟问:“我仓里的钱呢?”
         咕噜婆说:“大丫看到二癞子拿了一个油纸包包走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 “你没有问他要?”
        “大丫当时吓到了,他们走后才告诉我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 听婆娘说完,廖毛烟愣了一会儿,不知怎么的,嘴角不经意地露出冷笑来:“好!抢得好!老子要你们猫儿抓糍粑,脱不了爪爪
          门外的人见廖毛烟平静下来,也慢慢散去,二癞子抢谷子、抢钱的消息也随之在全乡散布开来。
          没过一会,刘洪兵随大丫来了,听咕噜婆把事情又复述了一遍,也感到蹊跷,忙问:“掉了多少钱?”廖毛烟一口说出来:“一千块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 一听这个数字,刘洪兵吓了一跳,这可是值几间房子的钱,哪个拿了都够判刑的。咕噜婆一听,吓得“哇”地一声又哭起来,恁大一笔钱没了,廖毛烟不把她打死才怪了。唯独廖毛烟虽是怒气冲冲,但不显得着急,倒是刘洪兵慌了神,说了声:“我去找奎书记问个究竟。”就往外走。
         廖毛烟一把拉住刘洪兵:“我一路去。”
         两人出了门,刘洪兵想想不对头,廖毛烟正在气头上,万一两人打起来怎么办,就劝廖毛烟回去,由他一个人去找刘洪奎把钱追回来,有什么马上回来告诉你。廖毛烟想想也对,就说:“好嘛,我找幺老汉去。”两人由此分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
       正是三伏天中午,白花花的太阳象钉在头上一样灸烤,风吹来脸上一阵热烘烘的。刘洪兵一路疾走,赶往三队刘洪奎家。
       他家去年新修,正面三间大瓦房,正是用的一队拆来的三间保管室材料。左面厢房是原旧房改造,五队拆来的大木仓就安在屋内;右面是二队拆来的猪牛圈。
         听见狗叫,刘洪奎的婆娘从门缝里伸出个头来,一张冷冰冰的脸,让刘洪兵大热天打了个寒颤,见是刘洪兵,知道是来找她男人的,说了声:“下队去了”,话完就把门缝关上。这正中午的,大家都在休息,有个鬼事。刘洪兵知道刘烘奎在那里,掉头径直到村办公室来。
       正是暑假,村小学两间锁了好久,只有大队的办公室这间没锁,门是从里面拴着的。若是已往,刘洪兵一定要到四周转转,等里面的人开了门再回来。可今天事急,也顾不得忌讳,便上前用手敲了敲,里面传出刘洪奎恼怒的声音:“等会儿来!”刘洪兵说了句:“奎书记,一队出事了。”就退到一边屋檐下等着。又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刘洪奎出来后,把刘洪兵叫到转角处,一个女人的身影乘机溜出门向相反的方向离去,不用问,看背影就知道是隗中秀。
       刘洪兵无心管闲事,忙急急地说:“奎书记,上午都说好了的,廖毛烟也表态下午交公粮,说蛮牛不在家,请人都挑去交清,你咋又派二癞子去硬来,挑了谷子不过称不说,还拿了人家1000块钱走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奎开始还恼怒刘洪兵搅了他的好事,一听说二癞子硬性挑谷子,还拿了1000块钱,感觉事大,先前的怒气一下没了,忙问:“二癞子在哪里?”“听说二癞子挑公粮上街去了”,刘洪奎忙与刘洪兵赶往公社农机站,准备叫张站长开手扶拖拉机去追。哪知道,在个多小时前二癞子就把拖拉机借走了。二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。至此,再不敢瞒了,只好硬着头皮敲开乡上武书记的门,把正在午睡的武书记叫了起来。
        武书记一听说此事,也觉得事情闹大了,顾不上发火,赶紧摇电话到区粮站,请站上的人叫二癞子接电话。可粮站的人说,二癞子刚刚结完帐,不知到哪里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 武书记转念一想,即使找到二癞子,电话上也解决不了问题,忙叫公社马公安员起来,同村上两个干部一起,上街去找二癞子,首要任务是把钱找回来,再就是把情况弄清楚,最后交待要让那几个小分队的人统一口径,是廖家请他们去代交公粮,不是去抢粮抢钱。
         三人立即追上街,花了一个多钟头,终于在一个小巷子里的张寡妇家,把二癞子从床上扯起来。
“把钱交出来!”马公安对二癞子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癞子先撒赖,赌咒发誓不承认。马公安顺手就给了他两耳光。并叫另外两人搜身。油纸尚在,但钱只有百几十元,其中还有420斤粮食款在内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马公安问二癞子:“其余的钱呢?”
          二癞子吞吞吐吐说:“用了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 一听这话,马公安又给了他两耳光:“一千块钱,你几个钟头就用了?骗得了谁,用在哪些地方?快说!”
         二癞子一听说一千块钱,人一下子跳了起来:“哪有那么多哟,只有一百一十块钱。”
       马公安叫村上的人,把小分队那四个人从街上找了回来,分别核实。但这四个人中,只有两个人看到了仓里有个油纸包,被二癞子拿来揣在怀里了,里面有多少钱不知道。用了多少钱,四个人证实只吃了一桌饭,二癞子给了10块,还找回了几角钱。
         审问张寡妇,只承认收了二癞子二十块钱。
        马公安只好把一干人带到乡上,连夜审讯到天亮,几个人的话没有任何变化。
       其间,刘洪奎问同去的几个小分队人员:“我明明安排的是明天不交公粮的,才让你们代交,你们为啥今天就去做这个活路呢?”
       听了几个人的回话,才知道是那20斤误工补贴惹的祸。刘洪奎当初的想法是把补贴喊高些,把那些不交公粮的吓一吓,那晓得吓是吓住了,又加上幺老汉去做工作,没有交清公粮的人,都纷纷挑粮去交了。到了下午,只剩下廖毛烟一家未交,若是廖毛烟一家也交了的话,二癞子一伙人这几天就白跑,20斤一天的补贴也会落空。因此,一听咕噜婆说还没有找到人挑去交,二癞子就不由分说,一拥而上开仓撮谷。二癞子在谷堆里摸着一个油纸包,知道是贵重东西,想都没想就揣进怀里,生怕其他人知道了要分帐,曾跑到一边悄悄看了一下,记得大概是110块钱,哪知道现在变成了1000块钱了,这下可说不清,不仅是二癞子,而且是村上、乡上都没法说清楚了。
       马公安将审讯的情况向武书记作了汇报,并谈了自己的分析意见:“从几个人的供词来看,油纸里有110块钱的可能性比较大,这同花掉的钱、剩余的钱加上也吻合,可这仅仅是一个分析,哪个敢保证二癞子这个东西不撒谎呢?”
       武书记也很为难,责怪刘洪奎用人不当。可刘洪奎说:“不用二癞子,又找不到合适的人,这几年,村上的计划生育,交公粮、收提留、灭鼠灭犬的工作,之所以在全乡长期当标兵,就还离不开二癞子的功劳。”
      武书记一听,正应了农村一句话:“莫嫌癞儿丑,离了癞儿打湿手。”现在说什么都迟了,关键是如何收拾眼前这个烂摊子,把廖毛烟对付过去。
      通过研究,武书记扳着指头说:“一是由刘洪兵,刘洪奎去做廖毛烟的工作,核实失款的真实数额,特别要从廖毛烟的婆娘和家人中打开缺口。二是二癞子既不能送区上,也不能放。如果送上面去,万一批准逮捕,就意昧着廖毛烟失1000块钱的事是真的了,那就要赔偿。二癞子拿不出钱来,哪个来垫钱赔,别说村上,乡上几个人一季度的工资才1000多块,哪来的钱赔。但也不能放。就怕说不定哪天二癞子承认了,或者是他藏钱的地方被发现了,到时抓不到人,放走坏人的罪名也够大的。三是先按二癞子交待的数额,扣除应交的公粮款,全部退给廖毛烟家,用了的部份由村上提留款中垫足。四是不到万不得已,莫向区上汇报,最好能在乡上把它搁平作数,对内对外都要注意保密。事情完毕后,再来说村上干部的责任。”
      会后,各路人马按要求分头做工作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
       幺老汉正睡午觉,被老太婆叫醒,到灶屋里洗了个凉水脸,见廖毛烟已在堂屋方桌边上坐了有一会。幺老汉见廖毛烟睹嘴黑脸的,忙问:“老侄,啥事把你气成这个样子?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两行眼泪一下涌出来,从条凳上站起,然后‘扑通’一声给幺老汉跪下来,头象捣蒜一样,直磕个响,嘴里不停地说:“幺老汉,你要给我申冤作主,你要帮帮我。”
      幺老汉同老太婆两个人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,拖到凉椅上坐起,忙问:“啥子事,你好生说,好生说。”
       老太婆从灶屋里端出一碗凉水,给廖毛烟喝下,稍稍缓过气来,他把才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讲述给幺老汉听。
       幺老汉一听,眉毛眼睛皱成一堆,咬牙切齿地骂:“刘洪奎你个狗日的,吃人不吐骨头,怕是当官当腻了,老子把你踢出刘家,不让你狗日的污了我刘家的名声。”一通痛骂之后,对老太婆说:“你去把几个儿子叫来,说我有事要办。”
      老太婆出去没多会儿,盛字辈的几弟兄都来了,进门就问:“爹,有啥子事?”
幺老汉把手一挥,示意几弟兄坐下。叫廖毛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,几弟兄都认为刘洪奎过分了,表态答应了廖毛烟,又来阴的一套,为人不耿直。
        你一句,我一句,议论了一会儿,又觉得这是公事,不是刘家的家事,几弟兄也帮不上什么忙。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不依说:“刘洪奎这狗日的不讲信用,今天整廖家,明天就可能整到刘家头上。”指着老大盛东说:“你家洪彪看着也要生二胎了,不把刘洪奎的威风打下来,恐怕下一个就是你家。”老大盛东点点头说:“说来也是这个理儿,老汉,你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郎个去帮廖毛烟。”
        幺老汉一点也不隐晦:“借这件事,把刘洪奎这些年的事,写成状子,送到县上去,把他这个东西弄下台,让洪兵来当,我们家洪彪也好上一步”。
       老二盛南读过几天私塾,算是这坝里有学问的人,他发了个言:“我看先让洪彪把刘洪奎找到,当面问他道理,叫他拿话说。问清楚了,再说下一步,老汉你看如何?”
       大家一致同意,就连廖毛烟也认为该这样做,可幺老汉不同意缓:“要问现在就去问,连二癞子一起找来,三人对六面,当面问个清楚。”
      众人拗不过他,马上叫了个年青人去找,这边一伙人闲聊着,等着回信。
      趁这个时间,在幺老汉里屋,由廖毛烟口述,盛南执笔,将状子一式三份写好,一份寄区上,一份寄县里,一份寄省上他亲戚处。
      先前派去找人的回来说:“刘洪奎,刘洪兵一路到街上追二癞子去了。”
天快黑时,刘洪彪回来了,说二癞子已被乡上扣起了,死活只承认拿了110块钱,现正在追查。刘洪奎、刘洪兵都还在乡上办案。
       幺老汉只好劝廖毛烟先回去,等第二天刘洪奎从乡上回来见了面再说。
       送廖毛烟出去时,盛南把他拉在一旁,悄悄说:“信,明天一早到街上寄出去,一口咬住是刘洪奎唆使他兄弟二癞子干的。必要时,叫咕噜婆到乡上、区上、县上去闹。廖毛烟感恩不尽,一一记在心里。
        当天夜里,廖毛烟把洪兵的婆娘廖翠叫过来,说幺老汉想把刘洪奎弄倒了,就叫洪兵当书记,让她明天一早把告状信拿到街上寄了。
        廖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她早就看不来刘洪奎的婆娘作威作福的样子,尤其是那张死人脸,见了浑身都起鸡皮疙瘩。她把廖毛烟给的三封信和五角钱揣好,说了声:“幺爸,你放心,我明天一早就去,全部寄挂号信。”说完,欢欢喜喜地走了。
       廖毛烟又对咕噜婆说:“祸是你惹的,我一不打你,二不骂你,怪都不想怪你,几十岁的人了,你得拚着老命把钱要回来,二天媳妇生了要罚款,就指靠这几个钱了。”
       咕噜婆一辈子没听过廖毛烟这样细声细气跟她说话,错了不怪她,心中感激不尽。听说这钱是准备交罚款的,心里更是一紧,心想儿和儿媳妇要是知道是我把钱弄丢了,那不找我打鬼架,就是拚了老命也要把钱要回来。不过怎样去要呢?就小心翼翼地问:“当家的,我去问二癞子要吗?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瞪了她一眼:“你个笨婆娘,二癞子有钱也用完了嘛,找政府要。他们派的人抢钱,就找他们要。先找乡上的要,再到县上去,扭住领导,他们走哪里,你就跟到哪里,直到把钱要回来才算了。”
       第二天天刚亮,咕噜婆尚未动身,刘洪奎、刘洪兵两人就来到廖家。刚走拢,咕噜婆就出来扯住刘洪奎,边哭边骂,要刘洪奎把钱还给她,不然就要拉他一起去跳渠江河。
       刘洪兵见状,赶紧上来把咕噜婆拉开,话里有话地说:“奎书记就是来给你们道歉的,钱也给你们找到送回来了,闹啥嘛,武书记专门派奎书记来解决的,不解决好他不会走的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听得懂这是反话,意思是不解决好就不准他走。
       刘洪奎赶忙上前道歉:“对不起,廖老叔和婶子,都怪二癞子想得补贴想疯了,我说的是第二天开始,哪晓得他当天就搞二搞三地动起手来,村上已把他送到乡里关起来了,我也把钱给你送来了。”说完从包里摸出钱给廖毛烟说:“这是卖谷子的钱,46.2元,扣除公粮、提留,还剩12元,全部在这里。”
        说着又拿出一个油纸包,大丫一眼就认出来:“婆婆你看,就是这个包包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奎把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说:“这里面的钱被二癞子用了11块,由村上垫起还你们,一共110块,请廖老叔点一下。”
       咕噜婆一见,就想上前去收钱,却被廖毛烟吼住了:“你做啥子?”
        咕噜婆伸出去的手,象被蝎子咬了,一下子就缩了回来。
廖毛烟转脸对着刘洪奎说:“你说多少钱?”
       刘洪奎说:“110快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一下子站起来:“我一千块被你们拿去了,还我110块钱就算了,当我是老实人好欺负哟,把二癞子找来,我们当面说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 刘洪奎被廖毛烟一顿抢白,舌头象凝住了一样,半天转不动。刘洪兵忙过来打圆场:“幺爸,有话好说,金额不对头,你再想一想,幺妈也帮着想一下,到底是多少,不要东说西说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 廖毛烟知道刘洪兵在提醒他别改口,生怕婆娘说漏了嘴,忙拿话封住:“老子的钱,她晓得个屁。”
        咕噜婆也赶忙点头:“我个半劳动,哪里在管他的钱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兵一看,这样僵起,也不是办法。心想廖毛烟闹的目的是想孙子,就有意往计划生育方面引:“幺爸,先就这个数额,把钱收到,你蜷了脚,让了步,奎书记知道,二天蛮牛兄弟有啥难事,奎书记晓得照看的。”
        不提这话还好,一提到廖毛烟就鬼火冒,指着刘洪奎对刘洪兵说:“先前他答应了要照看我们,是不是你说的?叫蛮牛两口子走远点,是不是你说的?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兵在一旁把头都点圆了,故作委屈地说:“是,是,奎书记在这里,是他亲口对我说的,奎书记是不是这样?”
        刘洪奎说:“是我答应了的,我现在也没有反悔。”
“你答应得好,上午把我支出去给你催粮,下午就趁我不在家,来抢谷子抢钱,刘洪奎,你个狗日的也太阴险了嘛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奎知道误会了,马上申明:“廖老叔,二癞子的事,我确实不知情,不信我把他叫来对质。你还不信的话,我拿我的儿女赌咒,若是我安排二癞子来挑你家的谷子,死儿绝女……。”
      刘洪兵忙打断刘洪奎的话:“奎书记别这样急,幺爸郎个会怀疑你呢?都是二癞子惹的祸。”农村最忌讳赌咒发愿的,那不吉利,刘洪兵半是劝解,半是教唆廖毛烟说:“虽说二癞子是奎书记安排来的,但没安排他抢钱噻”。
      廖毛烟见刘洪奎当真拿子女赌咒,也就有一半相信,口气软了下来,一听刘洪兵的话懂得起“管他哪个惹的祸,是你安排来的就该捡摊摊。”
      刘洪兵一见事情该收场了,马上递话过来:“幺爸,看这个样子行不行,你先把钱收到,村上奎书记表个态,二天你媳妇生了呢,我们也不罚款,怎么样?”说完扯了刘洪奎一把,督促他表个态。
       刘洪奎实在无奈:“好吧,就依洪兵的意见嘛。”
       廖毛烟心动了,他闹事的目的,原本就是为了这个孙子,听这一说,正合心意,心中暗喜,但脸上还得绷起不露痕迹:“你们说倒说得好,转眼一屙尿就变了,叫哪个相信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兵见廖毛烟懂起了,赶紧说:“你要怎样才相信呢?找幺老汉作证立个据可以嘛”又把主意递给廖毛烟。
        廖毛烟把嘴巴上的口水一抹说:“要得,到幺老汉那里立个字据,就说这钱抵我媳妇生娃儿的罚款,行就行,不行就算了。”口气强硬,不容商量。
       刘洪兵眯眼笑看着刘洪奎,此时也由不得刘洪奎细想,一心只想先把眼前的事情了了,廖家媳妇超生的事到时候再说:“行,就依你的。”
       三个人立即起身到幺老汉家去,说明来意,要幺老汉作个中证人。幺老汉拿眼睛翻了刘洪奎一眼,爱理不理地说:“奎书记的事,我不敢管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奎显得很尴尬,从喉咙里挤了一句话来:“幺老汉,错是晚辈的错,你当长辈的,大人大量,看在刘家祖宗的份上,帮我一把,今后再不敢让你幺老汉操心了。”说完“咚”地一声,跪在祖宗牌位前,‘咚、咚、咚’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       幺老汉打了个抿笑,从方桌抽屉里拿出纸和笔,刘洪兵动作快当,一会就分别写好收据和保证书,一式两份,由刘洪奎、廖毛烟、幺老汉一一签字画押,分别收好。
       幺老汉拿着两张字据晃了晃说:“这东西搁在我这里,等二天廖家孙子出生后,双方说话算数,再当众销毁,若有一方违约,我自然拿这个东西主持公道。”

      满屋子的人都说要的。

      刘洪奎手持了毛烟的字据,同刘洪兵分手,欢天喜地到乡上交帐。        
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六

      刘洪奎一个人揣着收条,象揣着一份喜报,乐滋滋地跨进乡政府大门,一眼瞧见武书记正忙着,说是县计划生育检查组来了,正在会议室等着听乡上汇报。他把收据递向武书记说:“搁平了,”
      武用手势打断他的话:“现在忙,有话等会说。”接过条子扫了一眼又说:“刚刚区上何书记还来电话,问抢钱是怎么回事?不知他是怎样晓得的,我这马上给他扯个回销。你去把二癞子打发走,再来参加计划生育汇报会。”话完,就进办公室打电话去了。
      刘洪奎找到马公安把二癞子放出来。二癞子抬脚就要走,被刘洪奎叫住,他怕二癞子回去后找廖毛烟生事,就让他在会议室外阶沿石上坐着,等自己开完会后一块回去。路过办公室时,见武书记正与人在通电话,不知那头是谁,说的什么不知道,只听见武书记连声答应:“要得,要得,把他抓起来。”
       刘洪奎心里一惊,生怕这事没搁平,等武书记搁下话筒,便一步跨进去问:“把哪个抓起来?”
      武书记答道:“抓廖毛烟,何书记说要治他诈骗罪。”
      刘洪奎一听,脸色都变了,忙把武书记拉到一边小声说:“武书记,抓不得,我有个保证书在他手里。”
      武不解地问:“啥保证书?”
      刘洪奎忙解释:“为了把他的字据哄到手,写了个保证书给他,答应他家以后超生了,用保证书抵罚款”。
      武一听,骂了一句:“傻娃儿,这不是割肉补疮吗?”
      事已至此,也只好作罢,廖毛烟不抓了,二人一同进了会议室。
      在外面坐着的二癞子,等得不耐烦了,就跑到办公室外面偷听,先听说抓人,心里一紧,后听明是抓廖毛烟,心里由惊变喜,又见刘洪奎扯着武书记嘀咕了几句,好象又变了,见他两人进了会议室,自己只好坐在外面等,心想便宜了廖家,好不舒服。
      正想着,听见里面刘洪奎在汇报:“全村已做到计划生育措施全面落实到人,该刮的刮,该扎的扎,没有一个计划外的大肚子,今年没有一个超生子女出生……。”二癞子一听,心中发笑,这奎哥也太会吹了,明明一队申花就快生了,我还专门给他说了的,他还敢说一个都没有,真是吹牛不打草稿。不过这回不能便宜了廖家,他害得老子遭关了一天,老子也要下点烂药,让他廖家生不成娃儿。打定主意,就专心在瞅机会。
       会议室里,刘洪奎的话才落脚,乡上计划生育专干接着汇报,这时,县检查组的一位男同志出来边走边张望,好象是在找厕所,二癞子忙追上去说:“上茅房吗?我跟你带路。”
       就几步路的时间,二癞子把一队申花怀五胎的事给捅出去了。
       那位出去方便的男同志回来后,就到领队的吴主任身边嘀咕了几句,吴主任眉头皱了皱,打断乡计划生育专干的话头说:“现在把汇报暂时搁一下,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好吗?”
       武书记自然不好阻挡,忙说:“要得,吴主任想到哪个村呢?”
       吴指了指刘洪奎:“卧牛坝村工作那样出色,就到他们村一队去学习一下。”
      刘洪奎满口应承,心想申花又不在家,怕啥?因担心村民打乱说,就把二癞子叫起,两人高高兴兴地走在前面带路。
      一行人来到一队,那知吴主任指名要到申花家看看,把上下院子的人都惊动了,看热闹的人把个廖毛烟家的地坝挤得满满的。
      咕噜婆吓得和两个孙女躲在灶屋里,不敢出来。廖毛烟一听说是县上计划生育检查的,又见二癞子和刘洪奎带路,心想没有什么好事,认定刘洪奎又在捣鬼,想借县上的手来整他,对刘洪奎那个恨,直冲脑门,硬压着性子,战战惊惊地回着客人的问话。
      吴主任关切地问廖毛烟:“老人家,你儿和媳妇呢?”
      大丫还是接嘴快:“我妈妈走人户去了,不晓得几时回来。”
      咕噜婆忙掐了大丫一把,痛得大丫直哭喊。廖毛烟回头恨了大丫一眼,止住了哭声,转身过  对吴主任说:“是走人户去了,细娃儿不会撒谎。”
      吴主任笑了笑,突然发问:“八九个月的大肚子,你让她到处走不怕出事呀!”
      廖毛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,只当是吴主任真的关心他一家人,忙客气地说:“乡下人,没那么娇贵。”
       “哄”的一声,县上检查组的人一下子笑了起来。把个武书记、刘洪奎两人急得直跺脚。
       武书记一肚子气没法出,抢过来话说:“廖毛烟,你媳妇怀第五胎,这可是你自己当着县上领导承认了的,限你这个月必须拿下来。你诈骗乡上的钱财,还没有来理麻你。你又带头违反计划生育。刘洪奎,明天派专人去把他媳妇找回来落实计划生育措施。”
      刘洪奎在检查组的人面前,不敢含糊,明声朗气地回答:“放心,保证拿下来。”
      吴主任笑了笑说:“好,过一段时间再来看看落实情况。”说完,一行人转身准备往回走。
      这时的廖毛烟心中的火气一下子点燃,被欺骗玩弄的愤怒到了极点,嘴里一阵狂喊:“刘洪奎,你个狗日的骗子,老子跟你拚了!”随手抄起一根扁担,朝刚要转身离开的刘洪奎的脚杆砍去,只听“唉哟”一声,刘洪奎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,象杀猪般嚎叫。廖毛烟手中的扁担也断成了两截,众人一拥而上,将廖毛烟按住,二癞子很快找出一根棕绳,手脚麻利地将廖毛烟捆紧,推推搡搡押回乡上。
       经此变故,检查组的人也无心吃饭,坐车回城去了,临走时,吴主任还叮嘱武书记:“计划生育工作的决心不能动摇,对歪风邪气更不能手软,廖家的计划外怀孕必须拿下来。”随车将刘洪奎带回县城治伤。
       区上何书记专门打电话催促,要将凶手尽快押到区上法办。
       咕噜婆含着眼泪给廖毛烟送衣服去,廖毛烟对咕噜婆低声说:“找幺老汉拿东西,到省上去找你侄儿,办不好你就在省上莫回来。”
      咕噜婆当天晚上悄悄到了幺老汉家,老二盛南把早已写好的状子和刘洪奎的保证书,用牛皮信封装好,交给咕噜婆。咕噜婆还托人把蛮牛找回来照顾家里,让申花的兄弟媳妇陪着她,揣着廖毛烟留下的那100多元钱,在当天半夜、悄悄地出发,从邻近县城坐车,到省城去了。

 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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